我还清晰地记得她拎着两个大包健步如飞的身影

奶奶的耳朵先前并不聋,背也不驼,我还清晰地记得她拎着两个大包健步如飞的身影。但现在浮现在眼前的更多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如同失去水分的苹果,一双浑浊迟滞的眼睛要盯住我看好久,才会露出仿佛略带羞涩的喜悦,并且大声说:“这不是我的大孙子吗?”
  曾经见过奶奶的左臂上有一个很深的伤疤,据说这还是在祖父病重时,奶奶用剪刀从臂上生生绞下一块皮肉做药引而留下的。但这最终也未能留住祖父。祖父去世时,父亲十一岁,二叔四岁。奶奶早年守寡,拉扯两个孩子,上面还有曾祖母。奶奶虽然一字不识,却竭力供父亲读书一直到高中毕业。其间甘苦,已不是我所能体味的。
  奶奶和母亲的关系势如水火,但在我懂事的时候,母亲已经绝对地占了上风。母亲那时年富力强,奶奶老态已现。不过有时夏夜乘凉,母亲会在我们面前讲述她自从嫁入我家以来祖母给她带来的种种不幸,竟至于声泪俱下,但我如何也不能把祖母和文中戏里的“恶毒婆婆”联系起来。
  在二叔成家有了妹妹以后,奶奶就和他们一直住在城里。每逢寒暑假,我都要到城里住些时日。只要一吃饭,祖母总是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要添饭便是一大碗,也不管我吃不吃得下。即使这样的举动让我反感,让我有时恶言相向,她也不改初衷。
  奶奶的年龄越来越大,她的耳朵就更不好使了,和她说话得对着耳朵大声喊,我一般就很少和她说话了。
  那年寒假回家,奶奶病重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耳朵是彻底不行了。只有一间斗室,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与她作伴。我想她是不是就在这样一个宁静的空间里慢慢回味她平凡而又漫长的一生。八十余年光阴似箭,奶奶在沉寂中故去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她故去时我不在她的身边,于是我又多了一抹无法忘却的痛。